東康縣王麻子溝有一戶田姓人家。家中的男主人活著的時候就愛喝大酒,家中有一點余錢他都要拿去打了酒。即使沒有油鹽沒了,也不管不問。喝了酒就以酒蓋臉,拿老婆孩子撒氣,妻小只能把氣悶在心里,大氣不敢出。幾年的光景,本來就不富余的家,這一喝還真喝窮了。眼見著別人家的孩子都成家立業了,而自家的兩個大小伙子還來那豎豎著。當媽的那個急啊,整日地哭眼抹淚,到現在還欠著隊里的藏支,哪有好人家的姑娘給他們啊?兩個孩子都恨他爹,恨他怎么不早點死了好讓家里過泰和日子。
  這一年的春脖子時,人們都忙著種地,老田頭慌稱身上難受,說是在家喂豬就沒上地。其實家人都知道,他是什么難受,這幾天沒喝酒,來家好偷酒喝。娘幾個心想:“不去也好,省著去了也是凈事。”老田頭見家人走了,就去雞窩里撿了兩個雞蛋拿上小部換了二兩酒喝了,這才回家,大白天介就躺在炕上睡大覺。老頭躺在炕上就忽忽悠悠地睡著了,他夢見自己喝酒喝死了。
  老田頭的二兒子跟他差不多,整日的游手好閑,不務正業。見他爹死了,穿了套新衣服,就起了歪歪心,動了賊膽。心想:“你活著的時候,不務正業,讓兒女跟著受苦,死了還想穿件新衣服走,沒門,我還沒有衣服穿呢!”他再外面守靈趁著夜深人靜,把棺材蓋打開了,把他爹的新衣服扒了下來,然后藏了起來。嘴上說:“爹,你就將就將就吧,你穿這么好就了陰間小鬼也會把你的衣服搶走的,還是留給我吧。別怪兒子不孝,是你活著的時候沒積德。等日后兒子發達了,多給你做幾件郵去好孝敬孝敬您!你可別抓我肚子疼啊!”
  第二天,天沒大亮時就抬了出去,到了墳上,大伙七手八腳地用鉚釘把棺材蓋給封上了,誰也沒有揭開棺材蓋。田老頭就這么著光著身子走了。都說林子大,什么鳥都有,世界大了什么新奇的事都會發生,是不說不知道罷了。如果不說,誰會相信有兒子從他死去的爹身上扒衣服穿的呢?焉知舉頭三尺有神明,在那明晃晃照著呢!
  話說老頭的陰魂也不能就這么著去見鬼王吧。老田頭的陰魂就飄了出來,在附近的十里八鄉轉悠,看有沒有合適的機會好下手再去偷一套。
  讀者看官要問:“他怎么不回家去找他兒子要啊,不是他兒子把他的新衣服扒走嗎?”熟不知人死后,靈魂是空空蕩蕩的一團黑氣。陰曹也是有法律規定的,死后的魂靈是不能隨便回家的,回家那是探親要請假的,否則刑罰是極殘酷的,要剝了皮,抽了筋,還在扔到用人油熬的油鍋里炸一炸的,用鐵叉子翻幾個個,撈出來的時候僅有一張皮,靈魂還是不死的,只有極痛感知著。鬼王說:“私自回家是極重的罪,人死后魂靈是有很大冤氣的,它處處想要報復人,平日里一點忌恨都會變成深仇大恨。以鬼的形象來嚇人,攝人魄魄、迷人心智,使人或復意外死亡、或復自殺。如此豈不亂了人間的綱常!”鬼王說:“人間有人間的法律,陰間有陰間的綱常,天上有天規。在這里面,屬人間的法律最寬松,法律是最公正的,但執法者常循私情,因此也就種下了冤怨相報的禍根,否則陰間就不會有這樣多的冤死鬼了。陰間就是由冤氣、怨氣所結成的大獄,是極其陰森可怕的。在人間有好的果報的人,死后或復往生天上,或復往生西天如來佛主處,或立既轉生為富貴人家,受天人的快樂。陰間這些冤死鬼受完陰間的果報后,或復投生為人,或復投生為畜再來報復前生的冤家債主,所以人間萬物皆是果報的化身。世人或有人傳說有陰間地府,可信者少有,便生殺生盜淫,無惡不作,不信因果報應,在人世間造作無比罪惡,死后既墜入這無比深黑的大獄感知著無比的痛苦,沒有出期。人道雖苦,但亦有出期,尚能積德修善,種下無數善根,死后既可永脫苦海不再轉輪生死,受生死的果報。世間顯有人信,信者又少有人行。可悲可嘆!”
  再說老田頭的魂既已出了,但還沒有立既前往陰間報道。它想尋件衣服的,便游蕩在四鄰八鄉。家是不敢回的。這一日的夜晚,天正黑,月暗淡。它也不知死幾日了,迷迷糊糊地,也沒有找到件衣服,忽聽有鬼叫它,快點往地府報道,不要誤了行程,否則鬼王要懲戒的。但覺有小鬼在前面引路,魄靈便不自覺地跟著往下沉。也不知過了多久,忽到了一處地界,前邊有一大石牌坊,橫顎上寫著“幽冥界”三個大字,字字閃著藍光,直射魂魄,扎的肝膽俱裂,它立刻吐了起來,把五臟六腑都要吐了出來,頓時感覺渾身輕快不少。門內陰氣沉沉,不見日月,但聞鬼哭聲聲,凄慘不絕。路邊尖木頭上刺著一光著身子的裸鬼,碗口粗的木頭直穿破它的頭,披頭撒發,臉黑黑的,舌頭伸出一揸長,眼珠子突突著,象要掉出了眼框,見它過來,便輕輕幽幽說:“老弟,我在此已等候你多日,怎么才趕來啊!”老田頭的鬼魄嚇了一大跳,忙說:“老兄,你怎么認識我,咱倆并不認識。”那個鬼魄說:“不記得了,三十年以前,那時你二十多歲,冬天你上山砍柴,在路邊我們見過面的。”老田頭的鬼魄忽地想起,在三十多年以前,冬天的時候他上大東溝的山上撿大柴,路邊有一棵大榆樹吊著一個人,渾身上下沒有穿衣服,走到近前看是本村的四類分子王二麻子,因受不了紅衛兵的折磨就吊死在了大東溝里,他把王二麻子的尸體放下來,見他早已斷了氣,大冬天的衣服也被紅衛兵給扒光了,因不忍心見他就這樣走,他把自己穿的一件破狗皮大衣給王二麻子披上了。事情已過去三十多年了,沒有人知道的。
  那個鬼魄又說:“我受完陰間的報應,將要投生了,知道你這幾天要來,就在此處等候,還你當初送我的那件大衣,在此我深表感謝,免了我在陰間很多寒冷,今日還與你,也算還了你的一樁恩德!再往前走,就是真正的陰間地府,祝愿老弟在陰間早日脫生,后會有期。”但聽一聲長嚎,木樁上只留下幾縷毛發,那個鬼魂倏地不見了。
  走過來一個小鬼,推搡著它說:“去到那邊的那個高臺上望一望,它叫望鄉臺,在那上邊你能見到人間的家人最后一眼,到了地府你就再也見不到了。”
  老田頭的鬼魂站在望鄉臺上一望,它的眼淚頓時就下來了。此時它方知已經死了,它再也回不到人間去了。它看到人間,朗朗日照,曖曖煦煦,人們熙來攘往,大道上兩只大黃狗在咬架,一只大紅公雞站在葡萄架上高鳴,幾只老黃母雞正爬在有用稻草編的雞窩里下蛋,有一只下完蛋的花母雞站在窗臺上喀喀答地叫著,有的人家院子里的老母豬爬在干草上曬太陽,有的小豬在拱它媽媽的奶,有的爬在老母豬的懷里睡覺。老王家的羊圈里十來只白花花母羊在吃玉米桿子,沒下幾天的小羊羔卷卷地毛脆在母羊的身下吃奶,“媽呀媽呀地叫著。”大田地里人們正忙著種地,趕著牛梨,地里還冒著涼氣,地頭的衣服上坐著趙七家的小孩哇呀哇呀地叫著娘,大人都忙著種地,也沒有人照看他。南山頭的映山紅花開得粉紅粉紅的,大河里嘩嘩著流水,成群的魚將子打著團。北山坡上的荒墳一丘一丘地,自己的那坤新墳挨著爹娘的墳在那兀兀凸凸的,墳前的花圈子顯得特別扎眼。
  快到響午了,有的人家煙桶里已冒煙,崔二奶奶裹著小腳在外屋地里忙著叉土豆湯,都八十多歲,還這樣硬實。小西溝里陳二叔扛著柴火趕著牛群正往家走,打頭的那只老芒子還是自己家的。那邊的小鬼摧促著,“快點看,活著的時候不知珍惜到死了有什么用?”老田頭的鬼魄兩眼淚汪汪,再望望村西頭的那兩間快要爬蛋的破草房,就是自己的家啊!田二他娘在忙著做飯,那個小鱉犢不知干什么去了,人家都忙著種地,箱蓋上還供著自己的相,老婆子一邊做著飯一邊在罵著他。這時它真恨啊,恨活著和時候沒有給家里打下好家底,讓老婆孩子跟著受了一輩子苦,可是有什么用啊?院子里造的亂七八糟的,家不象家!這么多年來,他才看清自己的家啊!
  “快走,快走!”一個小鬼一腳把它踢下了臺,用繩子把它一栓就拉走了,它是一步三回頭啊,一回頭望望自己的家,二回頭望望自己爹、娘的墳,三回頭看看人間的風和日。他想:“要是活著,在人間就是作一只小豬它也愿意啊!”
  過了“幽冥界”,門口即有一群小鬼,將它摁住。將脖子上套上一個鐵鎖鏈,重有百十斤,壓得它腰都斷了。然后將它帶到一處大堂前,堂上所書“鬼記司”,堂上座著一個紅臉長毛的大鬼,身長足有三米多高,座在那里活象座小山,堂的兩邊站著無數的小鬼,有的手拿勾連槍、有的手持勾魄鎖、有的手握亡命繩。等等不一而足,各持不一樣的器械都是在人間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家把什。只見這些小鬼形態各異、五官不全,缺胳膊少腿的站在兩旁,見了毛骨悚然,十魄也得嚇出七魂來。正待他細看之時,堂上大鬼嗡聲嗡氣地喊道:“堂下所立之鬼,來自哪府哪縣?是怎么死的?”老田頭的鬼魂忙答:“來自東康縣王麻子溝,睡覺時睡死的。”旁邊的文書小鬼趕忙記下。并叫它用手指摁了指印一份交與它,讓它拿好,一份留存作了檔案。堂上大鬼又問:“你知這里是什么地方嗎?這是陰間第一司,是剛死的鬼魄前來報道的地方。過了這里你要過三堂,每隔三千五百里即有一堂:第一堂叫:叫‘善惡司’,這一司也叫現世司,是這一世在人間所做善惡的大報應司。你在人間的所做的每一件善事、惡事在這里都有記載,善惡相抵,如果惡多在這里就要糟大惡報,受完苦刑,即押解下一司。第二司叫做‘因果司’,這一司是專管你前世因果報應的,看你在人間償還了多少,又欠下多少,受完報應后,再押往最后一司‘投生司’,根據你前兩司的所獲罪多少,到這里就要給你判下一生投什么胎往哪里去。過完這三司再押往陰間的勞役場,根據前三司的判罰多少去服役,勞役有三千八百九十五種,苦不可及,無邊無期。服完役之后即投生人間,或生為人或生為畜或為螟類或為蛇等等難以概論。念在你我五百年前有過一段緣份,才跟你說這么多,去吧……”
  老田頭的鬼魂當即把押往下一司。但見三千里路來,路茫茫、陰沉沉、冷凄凄,不見日月星辰,不見風。只有前往陰府的各路小鬼,都塞滿了路,聽押解的小鬼說:“是人間某地爆發了瘟疫”。路的兩邊有的小鬼正在被砍頭,有的被腰斬,有的被剝皮,有的被挖心,哭叫聲不斷,有的地方堆滿了人皮,有的地方堆滿了人骨,等等不一而足。老田頭的鬼魂嚇得當下即問:“沒有被押到善惡司,怎么就被用刑了”押解他的小鬼道:“你所聽到的、看到的都是你心中的幻象,一切都虛妄不實。善人所見,即見天人之象,所聞天人所奏之樂,走天人所走之路。一切皆是心中的幻象,都是虛妄不實。這是你在人間所作惡事的緣故,所以你聽到、看到的都是惡鬼。”
  老田頭的鬼魂又問:“這是怎么回事?”
  押解它的小鬼說:“在人間大善大德之人死后,化作的是一團白氣,白氣輕而揚,向上升,或升入天界,或升往西方,前面有明亮耀眼的凈光白豪光、紅光、藍光、黃光、綠光等五光照射引路,靈魂即跟著前往天界或西天阿彌陀佛處。惡人死后,化作的是一團黑氣,黑氣沉而濁,向下降,直墜入地府,前面有暗淡的不明亮的渾沌的黑光、紅光、藍光、黃光、紅光、綠光等昏暗不明的雜色光在前面照射引路,即掉入地府陰間受極苦。”
  老田頭的鬼魂還要問,押解的小鬼說:“就知道這些吧”老田頭的鬼魂說:“你說的這些和我所見到的、聽到的都是真的嗎?”小鬼答:“以上所說的都是假借之言,你所看到的聽到的都是虛妄之事,信者有其事,不信者亦無,一切都是虛妄之談,都是你心中的幻象。”老田頭的鬼魂問:“我死了嗎?”旁邊的小鬼說:“你掐掐自己的胳膊,”老田頭使勁的掐自己,忽聽屋外有人說:“老不死的,還不起來,大響午的,人家都忙著種地,你在家喝大酒睡大覺,還想不想好了?”
  老田頭一睜眼,看看自己還活著,虛了一身冷汗,原來做了一場大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