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前頭的糊里糊涂的話

  昨天我打開電視,突然想起很久以前那個戴著酒瓶底鏡片的姑娘,曾經也坐在這里看過來著,那是我的同桌,小南。她現在大概忘了吧?很正常的。

  就像我,現在也記不清楚很多事情。

  曾經跟雀兒聊天的時候,她說過:“你把自己周圍發生的事情想象的太美好了,好像電視劇一樣。”可能是吧,但我覺得原來就是如此。

  其實我每天都會見到很多人,說很多話,做很多事。這些事情里面有對也有錯,倘若我都記得,那么也就不要活了。能快樂的方法是盡量忘記一部分,保留另一部分。而我,很慚愧,我忘記的往往是應該保留的那一部分。所以我很苦惱,為了各種八桿子都打不著的事情苦惱,這樣過了很長一段時間,我的思維開始混亂,也開始越來越不耐煩,有人這時候告訴我,寫日記吧,把你的經歷寫下來,給自己看,有好處。

  我才不管有好處沒好處呢,但是我真的寫了,這個充分證明人說的和做的是兩碼事。等我真的可以看自己涂的零零散散的筆記的時候才發現,其實我沒有故事

  那其實全是別人的故事,好像白開水,但是又不是全無味。我在其中像一個傾訴者,自己對自己傾訴。我對這個不能說不滿意,一般說來被傾訴的那個對象總覺得自己比對方好些,這是很微妙的。我企圖使自己變成一個局外人。

奇怪,有一天我忽然想。無論我走路,說話,吃飯,抑或是睡覺,世界,其他人,都可以在我的眼前,就是沒有我自己,我一轉過身來,我的影子就不見了。

  第一章、關于春天,是的,那是一個春天

春天的開始,天氣是干燥的,我由馬路邊走到學校去,身上穿的是學校發的藏藍色制服。對面幾個民工推著一輛大車走過來,其中一個瞧了我一眼。我滿不在乎的笑笑,自以為很瀟灑,然后就是繼續。

  繼續我的生活,我好像一直是生活在學校之中的。

我的班主任是一個很令人舒服的人,高高大大的,雖然他看我一眼會令我不自在,但是說實話我是很希望被人注意,那天是我第一次穿那件制服,緊張和新鮮是同時存在的東西。“老師好。”我說。他好像很驚訝:“嗯,這個是剛發的制服?”我說是。

  客觀的說,藏藍色很適合我,我平時很少穿寂寞的黑或是淺薄的藍,我害怕過分寂寞或者是盲目的樂觀,整個人經常在這兩種情緒間搖擺,所以藏藍色是最好的。我對顏色只有最浮淺的認識,那只是一種本能。在我的認識中黑色永遠不能給人帶來溫暖,正如白色總可以帶來一片空白。藏藍色是一種神秘的顏色,那近乎是一種靜穆的無聊的感覺了。

  我到操場去,我們班的哥們兒們在踢球,我看他們奔跑和流汗的樣子,邊看邊爬上雙杠,翻過去,頭朝下,把身子挺直。雙手抓住支撐雙杠的桿子,松開,再握緊,再松開,再握緊。就這樣一次次大頭朝下的往下掉,最后一次時,我的頭發尖搭在下面的土地上了,一只螞蟻正不緊不慢的從不遠處爬過。

  我沒死,我對自己說,我還沒死呢。

  對于死我不是沒有概念的,比如我那個從美國回來的爺爺,他百病纏身的時候,躺在很高級的病房里,所在一片雪白中看著我的樣子,充滿的童真和肅穆。

  那天我也穿了件白外套,去看他,讓他蒼老干巴的手握了我的手。他已然很老,耳朵也聾,跟他說話要拿出雷公的實力來,而我不想費勁,只是閑坐,對他點頭。那個時候聽說他挺有錢,我的叔伯兄弟蜂擁而至時,我在樓道里無意見聽到三嬸對四嬸說:“他們家那么有錢,還來爭什么!老頭子的遺產就應該分給咱們幾個。”然后等她們兩個走遠,我才敢過去,感覺像偷人東西的賊。

  她們口中的老頭子我爺爺,正綻放著糊里糊涂的笑臉在熱情的兒孫中。我本來以為自己擠不過去了,不想他竟沖我努了努嘴,要我過去,拽了我手他便不再笑,安靜下來。

  再后來他就走了。我很詫異,按理該有個回光反照什么的,可是他沒有。他是寧愿走的糊涂嗎?這個我打算將來死了再問他。

  他把所有的遺產都留給我,我一個。我的堂姐小雯本來急需這錢好出國留學的,一切沒有之后她就急了,她說了很多句:“為什么你從小就受寵,為什么就你們家有錢,為什么爺爺就照顧你。你配嗎?”我什么也沒說,對她鼓著腮幫子笑。接著就走了,走的遠遠的。

  她說的對,我既不是爺爺的長孫,也不是小輩中最小的,與他的接觸只限于握握手,互相大眼瞪小眼的看一看,真不明白他怎么這樣對我,把大筆的財產連同親戚們的怨恨都一古腦過繼到我的名下,沒留一絲一毫給旁人。后來每想起這個我都大惑不解,有一天晚上做夢又看到了老頭的眼神,笑瞇瞇的,原來很狡猾。醒來我嘆氣曰:“這老家伙是決計要把麻煩全部留給我了。”

  我不缺錢花,爸媽是他們行業的佼佼者,每年有將近一半以上時間呆在國外,二室二廳的房子我一個人住,他們放心,有我信誓旦旦的保證。在他們眼里我是個好孩子。

  也許我真的是個好孩子?這念頭讓我發笑,我還真就笑了,頭發在地上抖三抖,螞蟻早爬的遠了,我眼前出現一塊藏藍色的布。那其實是一條褲子,穿在一個女孩子身上。

我頭上腳下的站好,她就在我面前,她很尷尬,我同樣,但是沒這個必要,我們是同桌,所以我說:“幾點了?”“我……我沒有手表。”小南說,“你,你可以自己看。”我想起自己左腕上的防水運動手表,看了看,再對她笑著說:“嘿嘿,我都忘了。”“嗯。”她說,很拘謹,“你那樣子,玩雙杠,多危險呀!萬一摔到脖子,那個……那個……”“也沒什么不好,那樣我就有機會身殘志堅了。”我說,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著跟她走回教室去。我們之間有半米的距離,有一種女孩子是讓你不敢和她靠的太近的,再說她也不是那種能讓我想入非非的女孩。

  現在許多八十年代的小作家把學校的生活寫的多姿多彩,其實學校的生活在我看來平淡的很,哪里有那么多可回憶的,可紀念的,美好純真的。也許是我沒有情趣,也許是我的班主任演講的太多了,總之我是很少看到欣欣向榮的風景。

一天又一天,我沒有看到什么所謂的素質教育,我看見的只是分數和好學生。第一次考砸的時候我很煩心,第二次很后悔,第三次沒去想,拖到現在,自覺性全部演變成了沒所謂。這根本算不上什么逆反心理,認真學習我也認為是正當的事情,不過很難。我可以打游戲機,可以看閑書,可以大街小巷的亂逛,就是不大可以念書。雖然我的一天一天也是一天一天的過。

  英語老師把成績分為幾等,我恰好在“不可救藥,這樣的學生我不管”的那一等里,另一個這樣的女生哭了,我很詫異,并且在笑。如果這是激將法的話,我想,他錯了。如果不是,那么他不怎么可以救藥。我是這么想,同時認定了自己的可悲。

  小南是我座位周圍唯一的女生,我們漸漸混得很熟,一早我上學來的時候,往往就會收到她紅著臉遞過來的一打紙,然后熱血沸騰,懷著激動的心情馬上抄一遍交上去。我的手法很高明,在抄的基礎上也做了一定的變形與發展,不加以研究,根本看不出是屬于copy.剩下的時候,我也和她聊聊天。基本都是胡吹大氣,瞎嚷嚷一陣,偶爾我也問一句:“怎樣,還聽嗎?”她會點點頭,于是我直白呼到口干舌燥,跟她說再見。

她和我道別,說話的聲音非常小,像她的直徑不足三毫米的字。我打趣說她應該去搞微雕,她依舊符合著笑。那時我知道她家里困難,但是從不給她些什么,偶爾說起我占的一些便宜眉飛色舞,她很信以為真。這至今令我汗顏。

有時候我也想,她是不是喜歡我或者我是不是會喜歡她。但是這在當時確實沒什么希望,雖然誰都明白不能以貌取人。她不漂亮,甚至有一點丑,又不會撒嬌,又不會打扮。女生們沒有什么人肯做她的密友,除了有一個人,后來她和她很快形影不離。

  我想雀兒和小南成為朋友的理由和我是一樣的。

  學校組織我們去云蒙山,山路很陡,膽小的女生有的在吊橋邊就不敢走過去。我一路上悶聲不響的埋頭苦爬,不久也就到了山頂。還是初春,山頂上小溪的盡頭是塊巨大的冰,又臟,又涼。到達了極點又怎么樣呢?我想,于是下去。下山也不容易,因為陡。我看見小南和雀兒正上來,她們身后的女生都停下了。“上面沒什么好看的。”我說。

  雀兒笑了一笑說:“還是親自看看的好!”和小南上去了。

  那是雀兒上高中以來跟我說的第一句話,我很清楚那句話的紀念意義。曾幾何時我們很要好,可是那是個什么時候呢,我想她也不記得。

  坐車回去的時候我注意到雀兒帶了頂粉色的帽子,挺好看。車上我和兄弟們打牌,還喝了不少啤酒,老師可能看到了,可能沒看到,不過沒管。車晃的很厲害,啤酒泡沫撒出來,幸好我穿的是藏藍色的制服,這顏色禁臟。

  第二天,我向雀兒借錢。“我不借給你。”她笑著說,“因為你是不會還的。”仔細想想我是向很多人借過錢了,還了沒有想不起來了,她既然那樣說了,充分證明我信用度的下降。一直以來我身上都是不帶錢的,我不帶錢基本上是為了在學校附近那幾個太保面前理直氣壯的說:“我沒錢。”沒想到想要誠實也是要有代價的。我失望的回到自己的位子,感到右眼皮跳。

  所謂左眼跳財,右眼跳災,又所謂好的不靈,壞的靈,古人的經驗不是完全沒有道理的,但是我總是見到棺材才落淚的動物

  接下來的早晨上學的路上,我騎車撞到了一個人。

  那是一個很結實的中年人,他二話沒說,只是用行動表示了他的憤怒。

  事實證明人是結實的動物,雖然我四肢著地在馬路涯子上呆了很長一段時間,但是我既沒有內傷也沒有骨折。從旁邊停著的面包車玻璃上我照到自己兩眼烏青,嘴角咸咸的。周圍的為數不少的人在靜默的看著我,于是我就笑了,拍拍身上的土,推著砸壞了的車,慢條斯理的去上學。

我自然遲到了,遲到的很徹底。我去的時候第二節課剛打上課鈴,是班主任的課,他老人家依照慣例把我堵在門口問:“你——怎么了?”“啊?”我說。

  “眼睛怎么了?”“青了。”“怎么青的?”我又“啊”了一聲然后說:“踢的,我被人踢了一腳。”教室里開始寧靜了幾分鐘,笑意就蕩漾開去了,各個角落里開始有好像是竊笑的微微響動,接著是,哄堂大笑。

  可惜這個時候只有我一個人想哭。

  這是一場鬧劇,真的。我后來戴上一副有很寬的黑框的眼鏡,直到最后眼圈恢復原樣。之后,我竟然很長一段時間不能適應不通過玻璃看這個世界的方式。

  第二章、關于女生,坐在我身后的女生,她們是很有意思的生物

  日子好像超級市場里的方便面,不換湯也不換藥。當我決定不再吃方便面而改吃面包的時候,雀兒和小娜并排占據了我身后的兩個位子,我的身后開始了有兩個女生的時代。

  我看來她們是班里最漂亮的兩個女生。

  只論眉眼的好壞,小娜還要更漂亮些,我透過她的青春痘也看得出。我很想跟她們說話,課間的時候她們甚至沒離開自己的位子,但是我不行,我跑出去了,盤算著如何搭訕。

  接下來是一節自習課,那就是我的自由課,所以我回過頭來,甚至沒有“你好”一類的開場白。“我給你們講個笑話好嗎?”小娜馬上說:“不好!”雀兒傻傻的笑著說:“你隨便。”我開始死乞白咧的講笑話,后來怎么也想不起來自己當時是說了些啥,是個黃色的笑話,這是唯一可以肯定的事情。而雀兒笑了,這叫我詫異,這個故事我自己尚且不清不楚,從她的眼光可以看得出,她一個字也沒有聽。

  “什么呀,我一點也聽不懂!”小娜說。

  我也不在乎,接下來的體育課我踢球,發揮得很好。

  我聽到雀兒跟小南談論《紅樓夢》,插嘴道:“還是賈寶玉好呀,身邊那么多美女。”小南從一堆卷子里抬起頭說:“可是他真正喜歡的還是只有黛玉一個。”我實在不以為然。

  我的車壞了,放學出校門,59路車由打塵土飛揚的馬路中央開過去,跟在那后面,我追。

我奔跑的步子很大,書包在后面一上一下的顛,我聽得到里面的文具互相碰撞的聲音。追了近一站地,公共汽車進了站,很多人上去了,卻沒有誰下來。我很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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