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  月黑風高的晚8點,學校南墻外小樹林,有情況。
  四條黑影正揮舞著鐵鍬挖坑,挖得乞乞嚓嚓。這個坑從5點多就開挖了,三個鐘頭,成績斐然,現在的大小足夠放進口棺材了。
  可坑邊放著的,卻不是棺材。
  細長,雖有幾分像棺材但確實不是棺材,比棺材要小得多,那只是口長條形的箱子,大約一米二三長,七八十公分寬,倒退十年東北農村幾乎家家都有一對,用來裝衣裳。
  這箱子外邊包了層灰不拉嘰的塑料布,用尼龍繩捆得像個粽子。奇怪的是靠近一頭的上方居然插了根白色的塑料管子,約有成人手臂粗細,穿透上蓋,直插箱內,直直豎起,活像躺著的人叼著根香煙。
  孟西京率先跳上來,比量了一下這坑的長短深淺,一揮手,像導演似的喊了聲停。
  另三個人丟掉手里的鐵鍬先后爬上來,孟西京示意他們抬箱子,下坑。
  離孟西京最近的莫小康顯得有些猶豫,小聲問他:“老大,咱不會搞出人命吧?”
  孟西京走到箱子前,趴到管子上聽一會,又“噗噗”的沖里面吹了幾口氣,胸有成竹的說:“放心,保證沒事。”
  趙長天也把耳朵帖在管口聽了聽,嘿嘿一笑:“睡得跟豬似的,還打呼嚕呢。”
  梁佩趕緊說:“我聽聽,我聽聽。”聽了一聽,就哈哈的笑起來。
  孟西京看他們幾個情緒不錯,越發得意起來,吹了聲口哨,下了命令:
  “下坑,添土!”
  八條胳膊繃緊,箱子緩緩的沉入坑內,隨即被一鍬鍬的泥土覆蓋,它像一具真的棺材一樣被埋進地下,只剩下那根管子昂揚的挺立在浮土上,仿佛一只潛到海平面以下的潛水艇。
  四個人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倒拖著鐵鍬嘻嘻哈哈的走遠了。
  謀殺?
  葬禮?
  NO,說來你可能不大信。
  ——這只是個玩笑!
  二
  全是孟西京的主意。
  孟西京19歲,剛剛完成由中學生向大學生的轉變,考上了本市的一所大學
  大多數人一填表格就喜歡寫自己愛好廣泛,但孟西京不這樣,他的愛好很專一,他不愛泡MM,不愛K歌,不愛世界杯,唯一的愛好就喜歡整人玩。
  整人,在香港電影里叫“整蠱”,周星馳拍過一部電影叫《整蠱專家》,就是這個整蠱,我們內地也叫開玩笑,都是一個意思。
  本學期是孟西京有生以來大學生涯的處女學期,正因為如此,才差點沒把他憋死。初來乍到,為了表現得低調,他只好壓抑自己的愛好,只是在開學不久時小試身手,掛了兩塊小黑板。
  教學樓一塊:晚上17:00停電,晚自習暫停。宿舍廁所一塊:廁所已壞,暫停使用。
  同學們都很單純,毫不猶豫的就信以為真了。兩塊牌子、兩個暫停給同學們的學習和生活造成了惡劣的影響,結果孟西京惡有惡報,在寫檢查中度過了國慶節后的第一個星期。
  經過這次打擊,孟西京有所收斂,他潛伏著爪牙忍耐,直到學期快結束之際,他終于憋不住了,他要在放假前搞個大節目,好好的過過干癮。
  他想出了個不折不扣的大創意,相信除了他沒人能想得出來!
  活埋劉壯!
  這個創意,前無古人,后無來者,相當的絕!
  這是劉壯從一部好萊塢二流電影里學到的橋段。埋了,在挖出來,毫發無損,但嚇他個半死,多有意思。
  孟西京把實施日期定在本學期的最后一天,這個日期選得也很科學:剛考完試,大家都閑著沒事,搞完了,大家哈哈一樂,就放假回家,你說多好!
  下一步就是找人,找幫手,做準備。
  孟西京早就盤算好了,寢室七個人,除去總導演的自己,再除去做主角的劉壯,剩下的五個人,都要邀請到他的活動中來,可不能冷落了個別同學。
  他先找莫小康、梁佩、趙長天,開誠布公的把計劃說了,三個人都很吃驚,也很興奮,都產生了一試的想法。只是莫小康生性膽小,他推了推眼鏡,提了一些技術性的問題,比如:怎么埋?埋多深?埋多久?還有,怎么保證劉壯平安的返回地面?
  最后一條他尤為關注,莫小康很謹慎,他怕不小心把劉壯搞死了。
  他的顧慮很有道理,他們都滿了18歲,真把劉壯搞死了,都得陪著他一起上路。
  孟西京給他們寬心,說:“我給他插跟管子,保證沒事兒,再說就埋幾個鐘頭。”
  看莫小康還有些不放心,孟西京猛的一拍瘦巴巴的胸脯,打了保票:“你們就放心吧,搞死了算我的!”
  三
  考完了試,這一天終于來到了,沒有下雨,晴空萬里,天氣好極了。
  箱子、繩子、管子、板車,孟西京早就一一搞定,當日下午便將一應道具運至小樹林。
  然后,就是請劉壯吃飯了,就定在學校門口的天水冷面館,工薪消費,經濟實惠。
  劉壯高興的來赴鴻門宴了,有人請吃飯誰不高興?沒想到他酒量竟如此不濟,兩瓶啤酒就放倒了,一頭扎在菜盤子上,不知不覺間就用菜湯鋦了個油。
  孟西京一聲令下,動手。
  一切順利,沒用三個小時,劉壯就躺在小樹林的地底下跟蚯蚓為伴了。
  按孟西京的方案,到半夜12點時再把他刨出來。
  返回寢室,不到9點鐘,孟西京在屋子里來來回回的走了兩趟,仍舊興奮,不過他也有點擔心,他最擔心的是劉壯酒醒了,會不會嚇得尿褲子,真要尿了褲子可就有點過了,傳出去,身敗名裂,保不齊那小子會翻臉的。可轉念又一想,也不至于,劉壯平時嘻嘻哈哈的,膽子大,脾氣也不錯,他的性格是禁得起開玩笑的,兩個人還對床,關系最鐵,應該沒什么問題,這也正是孟西京選擇埋他而非別人的根本原因。
  孟西京躺在床上繼續思考計劃的下面步驟,突然抻長脖子問上鋪的莫小康:“大寶小寶呢?怎么還沒回來?”
  莫小康撓撓腦袋,困惑的搖搖頭,看梁佩。
  梁佩正手握兩塊黑乎乎的啞鈴,曲折曲折的鍛煉肱二頭肌,呼哧呼哧的說:“不會是回家了吧?他們家把這對雙胞胎當寶似的,尤其是他奶奶那老太太,隔三差五就往這打電話叫他們回家吃飯。我離電話最近,最倒霉。”
  趙長天也點了點頭,表示贊同。
  孟西京一聽,覺得有點不妙,按他的打算,這件事全寢室7個人都得參與,尤其是大寶小寶,是作為觀眾出場的,到時候,要當著他們的面挖出箱子,放出劉壯,叫他們目瞪口呆,雙雙傻眼。孟西京就是這樣設計的,這樣才好玩兒,才有戲劇效果。可這兩個家伙早不回家,晚不回家,要是偏趕上今天回家,活動效果可就難免要打折了,那多掃興。
  他暗自后悔,怎么忘了提前跟兩個人打聲招呼。
  亡羊補牢,他趕緊給大寶打電話。
  “大寶,干嘛呢?”
  “上網呢。”
  “在哪上網呢?”
  “海贏。”
  孟西京松了口氣,海贏網吧就在學校南門外邊,一墻之隔,虛驚一場。
  “小寶呢?”
  “也在啊,老大,你有事兒啊?”
  “沒什么事,早點回寢室,一會領你們看個節目,保準你們沒見過。”孟西京現在還不打算透露風聲,他要把懸念保留到12點的現場直播。
  那邊“哦”了一聲,掛了。
  四
  11點半了,大寶和二寶一個寶也沒回來,孟西京被欺騙了,十分生氣。
  再打電話。
  大寶懶洋洋的在電話里說,包夜了,今晚上有幫戰,勝者的獎品是一柄天魔戰刀,他還說,今天就是他奶奶親自打電話來叫都不好使了。
  說完就掛了。
  幫戰、天魔戰刀,他說的是一款網絡游戲。
  孟西京肺都要氣炸了。
  “出爾反爾,一對小人,難怪托生到一家了,早知道就埋這兩個東西了,埋他們兩天兩夜,嚇死兩個兔崽子。”孟西京惡狠狠的罵了一通。無奈,只好臨時改變計劃,帶著在場的莫、梁、趙去挖劉壯。
  解鈴還須系鈴人,也挺好,不他媽要什么觀眾了,孟西京安慰自己。
  雖然就要放假了,但管寢室的大爺很敬業,宿舍樓早熄了燈,大門也鎖了,不過這難不倒孟西京,他們有自己的綠色通道。
  ——窗戶。
  他們住一樓,107,得天獨厚。
  窗戶上雖然安有鐵欄桿,但經過他們的處理,早在一年前就不防盜了。
  11點50分,他們翻墻而出,趕往小樹林。
  天很黑,伸手不見五指。
  忘了帶手電筒,只能磕磕絆絆的走過去,幾把鐵鍬拖在地上發出嘩啦嘩啦的躁音。
  快到了。
  遠遠的,一團漆黑里,孟西京似乎覺得有些不對勁,究竟是哪里不對勁,還說不上來。
  又過了兩分鐘,走近了,他終于意識到究竟是哪里不對勁了。
  管子沒了!!!
  那根豎在浮土上的白色管子沒了!
  那根連接劉壯嘴巴與氧氣的管子沒了!
  那根作為維持劉壯生命唯一通道的管子沒了!
  也就意味著,劉壯的小命也沒了。
  莫小康一語成拮,真把劉壯給玩死了。
  孟西京腦袋里一聲炸雷,撲通一聲跪在地上,隨即他跳起來,操起鐵鍬,瘋了似的撲上去開始挖,嘴里還不住的嗚嗚叫著,聽不清念叨些什么。
  其他三個人都沒動,只是傻傻的看著孟西京,看樣子是嚇呆了。
  手忙腳亂的挖了一陣,孟西京突然停下了,他回過頭,竟然一臉白癡的表情
  “沒了,沒了。”他語無倫次。
  三個人慢吞吞的圍上來。
  的確沒了,孟西京指的是箱子,箱子沒了。
  埋的時候,他們只是在箱子上薄薄的敷了層虛土,箱子上蓋距地表頂多也就是20公分厚,現在孟西京挖了足有半米深,連個箱子毛都沒有了。
  又挖了幾鍬,還是。
  箱子,連同生死不明的劉壯同學,一起不翼而飛了。
  相對于挖出箱子,看到里邊橫陳著滿臉青紫、雙目暴突,胸口在臨死前被撓得血痕道道的劉壯尸體,什么都沒有倒是個稍微好一些的結果。
  不過,所謂稍微好一些是相對的,絕對來講,仍然是嚴重的。
  搞不好,劉壯已經死翹翹了!
  大腦暫停了,時間暫停了。
  槍聲!砰!子彈穿過腦子,炸飛半邊臉,腦漿迸裂,眼珠子甩出幾米遠……孟西京仿佛看到自己已經躺在刑場上,成了被正法的殺人犯。
  他魂飛魄散。
  就在這時,手機響了。
  五
  孟西京軟軟的接起電話,忽然,他像被打了興奮劑,暗淡的雙眼一下子明亮起來。
  他聽到大寶在電話里哈哈大笑,旁邊似乎小寶也在哈哈大笑,邊笑邊罵他是一種可愛的動物——豬。
  孟西京腦子里電光一閃,恍然大悟,一陣愉悅感傳遍全身。這種大難不死,絕處逢生的感覺太美妙了,他又活了。
  孟西京猜對了,正是大寶干的。
  大寶在電話里說,箱子是被他跟小寶挖出來的,他說早在十天前就偷聽到孟西京的計劃,他決定將計就計,好好玩一玩孟西京,上陣親兄弟,這種好事他當然忘不了弟弟小寶了。
  他們花20塊錢跟收破爛的租了輛板車,搞了兩把鐵鍬。
  埋箱子時他們就埋伏在小樹林外邊。
  孟西京他們前腳走,哥倆后腳就把劉壯的箱子挖出來,抬上板車轉移了。
  螳螂捕蟬,黃雀在后,孟西京心服口服。
  “那劉壯現在在哪?你們把他放出來沒?”他在電話里問大寶。
  大寶嘿嘿一樂,“放出來多沒勁,要玩就玩到底嘛,我們換了個地兒,又把他照原樣兒埋啦,咱繼續玩,你要能找著給挖出來,我們請大伙吃飯,否則你請,難度是有點大,不過我會提供線索的。”
  孟西京哪還有興趣繼續玩,剛才差一點把苦膽嚇破了,他趕緊說:“算了算了,不玩了,算你倆狠,趕緊把劉壯弄出來吧。”
  電話里大寶似乎有些掃興,怏怏的說:“你這人真沒勁,我們蹬那么長時間板車,還有挖坑,挖了兩個多鐘頭,胳膊都要掉了,白玩了呀?”
  “別廢話,趕緊把劉壯弄出來。”
  “我們倆沒勁兒了,要弄你自己過來弄吧。”
  “遠不?”
  “不是一般的遠。”
  “那你倆先回來,領我們過去。”
  “太遠了,我們走不動。”
  “打車,我給你們報銷還不行嗎?”孟西京幾乎用喊了。
  “等的就是這句話。”電話里大寶得意的笑了。
  孟西京掛斷電話,長出了一口氣。莫小康他們豎著耳朵聽了半天,恨恨的說:再他媽也不陪你玩兒了,差點嚇尿褲子了。
  可一直坐等到凌晨三點,兩寶也沒有出現,孟西京一拍大腿:上當了。他估計大寶他們早就把劉壯放出來了,合伙耍他們玩呢,現在三個家伙沒準在寢室睡得正香呢,他又被擺了一道。
  他想起范偉的那句臺詞:相信你我就是第二次上當!
  回去的路上經過海贏網吧,卷簾門沒拉下,里面燈火通明,正在非法營業中,他們臨時決定不回寢室了,一人找了臺機器,殺CS一直殺到天亮。
  孟西京在電腦里搖身一變成了美國種的反恐精英,長槍短槍交替使用,殘忍的擊斃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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